
忻元华和滕崇在凉山州喜德县贺波洛乡中心小学校支教。
(受访者供图)

忻元华在凉山州昭觉县万达融创红丝带爱心学校操场上演示发射“水火箭”。(受访者供图)

忻元华给凉山州美姑县巴姑小学校的学生展示科普实验。(受访者供图)
作家史铁生曾说过,“一个人不能决定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拓展它的宽度”。这句话放在银龄教师忻元华身上,再贴切不过。尽管已近耄耋之年,但他身上总有一股“不服老”的劲。忻元华原是宁波工程学院的一位教师,退休多年的他一直活跃在推广科普实验的支教一线。直到现在,他和妻子滕崇每年仍有两个月的时间在支教。
自2015年以来,忻元华的支教足迹遍布江西、广西、甘肃、湖南、四川等7省区的43所山区学校,他用一个个科普实验在广袤乡村种下了科技兴国的种子。同时,在他的影响下,支教路上也有了更多的同行者。
“你要读懂他才能理解他做的事。”这是采访时,滕崇反复提及的一句话。忻元华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一张《宁波市与四川省凉山州各县结对图》。或许,理解的起点可以从这张图开始。
一节有“魔力”的课
“喜德县去过3次,美姑县去过2次,去得最远的是木里藏族自治县,去年刚去了昭觉县和雷波县,今年打算去普格县……”看着图上的地名,忻元华如数家珍,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支教往事被一股脑儿地“勾”了出来。
2015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忻元华从报纸上得知江西山区招募志愿者的消息。“本是超过年龄限制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忻元华报了名,“200多个志愿者里只有24人被录取,我是唯一一个搞科普实验的”。因为手握“绝活”,忻元华成了支教团中年龄最大的一员。
此后每年,只要有支教活动,无论天南地北,忻元华都会去参加。转眼间10年过去了,这位老人的支教版图也在逐渐扩大:从江西上饶到广西中越边境,从金沙江彝族村寨到甘肃陇西,从湖南溆浦到四川凉山州……“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做雪中送炭的事情。”这是忻元华对学生们的嘱托,而他也将这句叮嘱刻进了自己的人生坐标。
上世纪60年代,忻元华从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后,转身扎进了西北山城的一所山区学校——陕西省千阳县中学,任教物理。山沟沟里飞来金凤凰。名校毕业生的到来在当时无疑引起了不小轰动。忻元华的学生李喜奎至今记得,“学校当时的物理教学仪器又少又旧,忻老师自己动手做了20多套新教具,大家都惊呆了”。
1991年,忻元华回到家乡宁波,在高校任教。退休后的他热衷开发科普实验,还经常到当地中小学校和社区开展科普实验。对忻元华而言,支教是他开启的“第二人生”。
支教教什么?对于这点,忻元华没有半点迟疑,“我要做的就是科普启蒙,用一节课的时间让学生喜欢上科学,甚至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忻元华的底气来自他多年的科普实践。每次去支教,忻元华总会带上一箱子的自制实验器材。在忻元华看来,“实验教具永远是自己动手做的才最有说服力。学生们一看这些器材都是自制的,就不会觉得科学与自己隔得太远了。我想让每个学生知道科学就在我们身边,它摸得着、看得见”。
为了能让学生们获得更多的体验,一堂40分钟的实验课,常常被忻元华“塞”进七八个实验:用飘浮的苹果解释磁悬浮的物理知识,用自制的简易点火装置演示燃气爆炸的威力,在3分钟内制造出冰块,用自制的电磁装置模拟电磁大炮的发射……在忻元华搭建起的科学“大观园”里,学生们意犹未尽。
一次课后,忻元华被学生们“堵”在教室,一名学生胆怯地问:“老师,这就是科学吗?”少年的提问,一字一句地敲打着忻元华的心。尽管一堂课的时间是短暂的,但留下的“余震”犹在。一次,湖南溆浦县的一位中学校长拿着学生自制的发电机兴冲冲地跑来“炫耀”:“忻老师,不是我们的孩子笨,是我们缺少您这样的启蒙课!”也有学生会在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下“长大要当科学家”的愿望。
忻元华的目的达到了。
在过往的支教经验中,忻元华观察到,因为师资不足,很多山区学校里几乎没有实验课。为了能向更多的山区学生普及科学知识,从2019年起,忻元华开始自费支教,支教学校、行程安排都可以“自己说了算”。有次支教,原本计划去两所学校的他,最后跑了8所学校,“我希望能来听课的学生越多越好”。在忻元华看来,支教的意义在于“推开一扇窗,它带来的是一种视野的拓展”。
步履不停
相较于实验课上的热闹人气,每个科普实验背后所付出的心力却很少被提及。
在不支教的日子里,忻元华也不愿闲着。只要有空,他就会钻进家里的“工作室”研究新实验。当下最新的科技热点往往是他的灵感来源,家里的电视机只要开着,基本上就停在科教频道,看到有意思的内容,他还要用手机拍下来。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书房。在外人看来,这里和杂物间无异,塞满开发科普实验时需要的材料和工具。只有屋子的主人自己清楚,这里面究竟藏着多少“宝贝”,“目前已经开发了20多个科普实验了,大部分都是在这里完成的”。眼下,忻元华正在研究新的实验,“先卖个关子,等我成功了再说”。
因为脑子里总想着实验,生活中的忻元华“有些木讷”。滕崇回忆,年轻时,两人去逛街,“一个逛服装店,一个逛五金店,他要买实验用的器材和设备”。恋爱时,滕崇收到最多的礼物是《科学画报》和《航空知识》,“那个年代,这些杂志挺稀缺的。他就一捆捆地装订好送给我看”。滕崇是懂他的,“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崇尚科技”。
忻元华的童年是在上海度过的。在他的童年记忆中,上海百货大楼里,有了中国第一部手扶电梯。十里洋场的外滩,洋楼耸立。夜幕降临,外滩边上亮起的霓虹彩灯不仅照亮了整个黄浦江,更是点亮了忻元华心中的梦想,“我从小就坚信,科技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他要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科技进步带来的社会变迁。科技兴国的信念由此生根。
受忻元华的感染,从2019年起,滕崇也踏上了支教路。退休前,滕崇是浙大宁波理工学院的一位专职心理教师。支教期间,她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给当地的学生和教师上心理辅导课。从那以后,每年的山区支教成了老两口儿雷打不动的约定。
支教多年,吃过的“苦头”不在少数:有的学校没有床,他们就在地板上铺床板,睡了半个月;有的学校依山而建,每天上下课,他们需要走几百级台阶;有的学校没有食堂,他们就靠水煮鸡蛋和方便面“对付了事”……但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老两口儿从未想过停下脚步。
当然,也有过进退两难的时候。2021年,医生在忻元华身上发现了恶性肿瘤,建议立即手术。但当时,去凉山州盐源县和木里县支教的行程已经敲定,是先支教还是先手术?很快,忻元华作出了决定,“如果我先手术,术后恢复如何很难预料,支教也会被一拖再拖。但先去支教,至少我可以把这桩心事了了”。心意已决,忻元华准时“赴约”。直到一个月的支教结束,忻元华才匆匆赶回宁波,进行了手术。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2024年10月,秋意渐浓。在凉山州雷波县锦屏初级中学操场上,随着一支又一支“水火箭”冲天而上,操场沸腾了。“水火箭”的发射手正是忻元华。这是他第7次走进凉山,也是他第4次组团来凉山了。
两年前,一个平均年龄64岁的“忻元华”银龄教师支教团正式亮相,团队中的成员大多是有着丰富教学经验的退休教师。他们在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选择重回讲台,发挥余热。去年年底,这个银龄教师支教团还获得了“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集体”的荣誉称号。
“10月入凉山的银龄教师人数比5月多了4位,我们还增加了美姑、雷波、甘洛、昭觉4县开展支教。”忻元华说。从原先的“单枪匹马”到夫妻携手,再到如今的组团支教,看着不断壮大的支教队伍,忻元华欣慰不已。据了解,到目前为止,走进大凉山的退休教师已有34人次,足迹遍布凉山州的6个县18所中小学,惠及山区学生4万余名。
支教时间有限,支教团的老教师们白天上课、听课、指导年轻教师,晚上也争分夺秒地开展工作。在喜德县中学,退休教师王劲松用了整整4天时间,对闲置已久的48台电脑进行系统修复,不仅解决了学生原本无法上机练习的难题,更帮学校节省了近10万元的硬件更新费用;来自宁海县潘天寿中学的退休教师黄秀月在出发前将装有自制实验设备的10多个包裹,一并寄到了美姑县中学……微光汇聚成星河,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群人的力量无限。“只要身体允许,我们会一直坚持下去。”忻元华如是说。
在忻元华的手机里,还保存着这样一张照片:那次,他来到凉山州美姑县巴姑小学校支教。教室光线太暗,忻元华就把学生通通拉到了教室外的院子里。在他们的身后,是绵延的大山和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的云海。那天,忻元华给学生们做了一个热气球飞天实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热气球飞起来了。忻元华笑了,因为他知道,这飞起来的气球会带着山区孩子的梦想,冲破层层云海,越过高山险壑,去往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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